【编者按】在人类征服北极的史诗中，有一艘钢铁巨兽用65年航程镌刻了不朽传奇——它诞生于沙俄时代的狂想，穿越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甚至与核动力破冰船并肩航行。这不是简单的机械造物，而是一个民族在冰与火中的世纪漂流。从被嘲笑的"科学玩具"到拯救整支舰队的英雄，从北极探险先锋到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浮动炮台，叶尔马克号用钢铁之躯诠释了何谓"向死而生"。今天，让我们跟随这艘冰海孤帆，感受人类用勇气凿开永恒冻土的壮丽诗篇。

　　史上罕有舰船能像破冰船"叶尔马克号"这般长寿且历经沧桑。作为人类第一艘真正的北极破冰船，它服役于俄罗斯帝国时代，历经革命风暴与世界大战的洗礼，甚至在苏联推出首艘核动力破冰船时仍在冰海驰骋。它的传奇不仅是钢铁与冰原的博弈，更是一个国家穿越20世纪的血脉史诗。

　　19世纪末，海军上将斯捷潘·马卡洛夫已是俄国海军的传奇——并非因统帅舰队，而是因其永不枯竭的智慧。这位科学家、工程师兼发明家坚信，俄国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巨舰：能撕裂北极冰盖甚至直抵北极的破冰船。

　　这个设想在当时堪称天方夜谭。俄国虽已有小型破冰蒸汽船在港口与河道作业，但马卡洛夫构想的是能正面硬刚极地冰盖的巨兽。海军部犹豫不决：俄国主要北方港口阿尔汉格尔斯克常年封冻，圣彼得堡情况稍好但亦受冰困。强大的破冰船或许能改变局面，但项目耗资惊人，被众多官员斥为"科学家的任性狂欢"。

　　马卡洛夫绝不让创意葬送在官僚程序中。1897年，他在圣彼得堡大理石宫发表震撼演讲，标题极具挑衅性——《直取北极！》。满座贵族、部长与外交官被这场演说震动，声浪直抵权力巅峰。很快，务实派财政部长谢尔盖·维特召见了他——后者看中的不是科学荣光，而是开辟冰冻贸易航线的商机。

　　转折由此开始。获维特支持后，马卡洛夫亲赴斯堪的纳维亚和斯匹次卑尔根岛，与捕鲸人、北极船长乃至南森著名探险船"弗拉姆号"船员深入交流。他放弃最初"巨型破冰舰"方案，转而设计更务实却仍威力惊人的舰船：既能护航商船穿越波罗的海与白海，又具备试探北极冰盖的潜力。

　　建造合同花落纽卡斯尔的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斯船厂。马卡洛夫亲临监造，坚持多项创新：特制压载水舱助舰船脱困，80吨级"减摇水舱"抵御惊涛骇浪。这艘破冰船逐渐成型，不仅是机械造物，更是人类征北冰洋的新型武器。

　　1899年巨舰下水时，它承载着西伯利亚开拓先驱之名——叶尔马克号。

　　1899年3月，崭新的叶尔马克号驶入芬兰湾直逼圣彼得堡。场景堪比史诗戏剧：黑色舰艏碾碎冰层，冰原崩裂声震耳欲聋，压载水前后泵送助舰身破冰前行。破冰船一步步凿通冰封航道。

　　数千民众涌上冰面围观，有人策马而来，有人踏冰骑行，顶着残冬严寒只为一睹钢铁神迹。

　　当舰船暂停时，人群攀舷而上，岸上军乐齐鸣。叶尔马克号的到来不仅是海军测试，更是一场全民狂欢——俄国终于造出征服冰海的终极机器。

　　承诺即刻经受考验。首秀不久，叶尔马克号紧急驰援雷瓦尔（今塔林）外海受困商船。米哈伊尔·瓦西里耶夫船长驾驶破冰船精准划出巨大弧线，炸裂冰层开辟通道，一举解救三十余艘商船突围至公海。

　　壮举引爆媒体。报纸高呼"波罗的海救世主"，读者饥渴吞噬每一条相关新闻。破冰船成为全民偶像——甚至被过度神化，公众期待值飙升至神话层面，仿佛叶尔马克号能碾碎北极的一切障碍。

　　但马卡洛夫深知：大自然终会撕碎所有神话。

　　叶尔马克号很快北上进行首次实验航行。计划雄心勃勃：从斯匹次卑尔根岛直抵西伯利亚命脉叶尼塞河口。无人怀疑北方海路的存在，但几乎所有细节仍是未知。如同英国寻找西北航道的探险，俄国正闯入冰原与未知。

　　初期试航顺利。直至1899年8月，破冰船在斯匹次卑尔根岛附近撞击巨大冰丘，右舷撕裂破洞。船员用临时"绷带"修补伤口，依靠自身动力返回纽卡斯尔。虽无 catastrophic 事故，但在公众眼中，无敌英雄已然跌倒。昔日盛赞叶尔马克号的报纸，开始调侃其"撞歪的鼻子"。

　　官方结论更致命：政府委员会裁定极地探险风险过高，破冰船应限于波罗的海执行救援。对马卡洛夫而言，这是沉重打击。

　　转机在1900年严冬降临。2月，海防战舰"阿普拉克辛号"在芬兰湾戈格兰岛礁石搁浅，数百吨海水涌入，冰封困局中濒临毁灭。唯叶尔马克号能施援手。

　　数周间，破冰船穿越暴风雪与冰海，输送煤炭、补给与设备维持被困船员生机。此役首次运用无线电报新技术。最终通过可控爆破解救战舰，破冰船凿通浮冰通道，将重伤战舰拖至安全区。叶尔马克号总计破冰航行2000英里完成使命。

　　此次再无嘲弄之声。批评者集体失语，俄国首艘伟大破冰船的声誉终得奠定。

　　1904年日俄战争将叶尔马克之父马卡洛夫上将调往太平洋。首任船长瓦西里耶夫随行出征。两人均未归来——战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在旅顺港外触雷沉没。顷刻之间，叶尔马克号失去了教父与领航船长。

　　破冰船转入常规作业：冬季保持波罗的海航道畅通，解救困冰商船，从全民偶像转型为可靠工兵。敬重取代了狂热。

　　1914年一战爆发，俄国濒临崩溃，1917年革命撕裂残局。芬兰宣布独立，内战爆发。南方德军进逼雷瓦尔。1918年初，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全军危在旦夕。

　　二月的冰封中，叶尔马克号再成关键先生。破冰船引领舰队从雷瓦尔撤至赫尔辛福斯（赫尔辛基），为绝望的战舰凿出生路。德军合围之际，叶尔马克号黑色舰身引领冰封纵队，将俄国战舰拖出冰海绝境。数周后城市陷落——但舰队已全身而退。

　　这是溃败中罕见的胜局。随后十年更为残酷：内战、饥荒与崩溃让苏联无力维护老迈破冰船。整个1920年代，叶尔马克号闲置港内锈迹斑斑。昔日的国家偶像静待新生。

　　1930年代苏联渐从内战混乱中复苏。政府重启北极航运，老将叶尔马克号重披战袍。1934年，它自马卡洛夫时代后首次北进卡拉海。

　　舰体虽老却未过时。工程师为其配备两栖飞机——当时划时代的创新。空中侦察让破冰船预判冰情航路，效能倍增。但浪漫已逝：在叶尔马克号服役不再是精英军官的荣耀，技术人才短缺折射艰难时世。但这艘老舰依然证明其能纵横波罗的海与北极， adapting to new demands。

　　1941年二战波及苏联，叶尔马克号现代化计划被德军入侵打断。它再成救世主：撤离汉科基地守军，穿梭列宁格勒与喀琅施塔得运送部队，在炸弹与炮火中前行。"下有冰层，上有炸弹，侧有炮火"，船长米哈伊尔·索罗金后来回忆道。

　　1941年12月8日灾难降临：叶尔马克号触雷。虽未沉没但燃油短缺迫使入港维修。船员上岸转为海军陆战队作战，破冰船则武装成皇宫岸边的浮动防空炮台——围城中的战舰堡垒。

　　1945年战争结束，老将重获新生。苏联政府送叶尔马克号至安特卫普大修，比利时船厂更换老旧机械，升级关键系统。对近50岁舰龄的巨舰而言，这堪称第二次青春。

　　现代化改造卓有成效。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初，叶尔马克号再度冬季护航。1954年成为苏联首批搭载直升机的舰船，彻底变革其作业半径与效率。下水半世纪后，它仍是新技术试验平台。

　　1960年代初苏联进入核时代。1959年全球首艘核破冰船"列宁号"开始北方海路作业。但叶尔马克号依然坚挺。1962年它与列宁号并肩驶入摩尔曼斯克港——钢铁老兵与新时代象征同框，仿佛两个世纪的技术在同一片海疆交汇。

　　但时间已不多。核动力改写游戏规则。纵有辉煌历史与顽强生命力，叶尔马克号在它曾亲手开辟的北极战场已无立足之地。

　　1963年政府委员会裁定拆解老迈的叶尔马克号。决定引发公愤。全苏联来信雪片般飞至部委，强烈要求保留舰船作纪念。北极探险家、苏联英雄伊万·帕帕宁发声支援。拥护者指出：该船教父是马卡洛夫本人——如此历史丰碑岂能拆解？

　　但官僚意志压倒情感。副部长阿纳托利·科列斯尼琴科强推拆解令，1964年秋，昔日冰海巨兽在摩尔曼斯克解体。仅存锚、舵轮与部分仪器入藏博物馆。

　　服役65年后，叶尔马克号终幕——寿命等同人类一生。首艘真正北极破冰船熬过帝国崩塌、革命震荡与战争硝烟，最终被它亲手开启的核时代抹去。钢铁虽逝，但探索史中永存其影：这艘船证明了人类能征服冰封之海。

　　作者：罗曼·舒莫夫，俄罗斯历史学家，专注冲突与国际政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