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历史的长河中，文物不仅是文明的见证，更是民族灵魂的载体。纳芙蒂蒂半身像，这件拥有近3400年历史的埃及瑰宝，自1912年被带到柏林后，便成为两国文化纠葛的象征。如今，随着吉萨大埃及博物馆的落成，埃及考古学家们再次掀起声势浩大的文物回归运动。这场争夺不仅关乎一件艺术品的归属，更触及殖民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国际政治的复杂脉络。当世界各大博物馆开始反思收藏伦理，纳芙蒂蒂能否穿越时空回到尼罗河畔？这场文明溯源之战，正在改写全球文物归还的叙事规则。

　　2007年，莫妮卡·汉娜第一次踏足柏林时，甚至还没去酒店办理入住，就直奔旧博物馆寻找纳芙蒂蒂的身影。

　　这位埃及考古学研究生当时迫不及待想亲眼见到那尊传奇的、拥有近3400年历史的半身像——这位公元前14世纪法老王妃的面容上，红、蓝、黄、黑彩绘依旧鲜亮如初，唇边漾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沉静的目光永恒凝视前方。

　　“我当时情绪非常激动，”汉娜回忆道，“我忍不住想：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根本就不是她该在的地方。”

　　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汉娜已成为埃及考古界两位重量级人物之一，正全力推动这尊半身像在流失柏林112年后重归故土。

　　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纳芙蒂蒂归国运动。

　　德国博物馆当局显然不愿放手这件国宝级文物——每年它吸引着数十万游客涌入柏林新博物馆（自2009年起在此展出）。

　　过去一个世纪里，埃及曾多次尝试索回这尊半身像。

　　纳粹时期甚至差点成功：据记载，希特勒的亲信赫尔曼·戈林曾主张归还半身像以换取埃及对德国的支持，但希特勒拒绝放弃他口中的“真正的珍宝”。

　　此后的归还努力均未取得实质性进展。

　　如今情况出现了重大转机：耗时数十年建造的吉萨大埃及博物馆上个月正式开放，这座世界级场馆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

　　文物归还倡导者指出，这座博物馆理应完整呈现埃及考古遗产的全貌，若缺少那些最具标志性的文物，其陈列体系将存在巨大缺憾。

　　他们更将其视为对陈旧论调的有力反击——那些认为埃及文物在海外能得到更好保护与展示的说法，如今在璀璨的新博物馆面前已站不住脚。

　　“过去那些拒绝归还文物的国家总说：‘你们博物馆条件太差，凭什么让我们归还？’”埃及前文物部长、考古学家扎希·哈瓦斯博士坦言。他正发起独立请愿活动要求归还半身像。

　　“但现在看来，欧洲博物馆也未必更安全，”他举例指出伦敦大英博物馆近期文物失窃案，以及十月巴黎卢浮宫珠宝劫案，“谁还能说埃及保护不了自己的文物？世界上没有哪座博物馆的展陈条件能超越大埃及博物馆。”

　　位于开罗市中心的老埃及博物馆已逾百年历史，长期以来因照明昏暗、说明缺失、策展水平存疑而备受诟病。

　　“新博物馆的品质并非关键所在，”柏林埃及博物馆馆长弗里德里克·赛弗里德表示。该馆隶属普鲁士文化遗产基金会，负责保管包括纳芙蒂蒂半身像在内的珍贵藏品。

　　与许多博物馆一样，该机构不愿冒险运输如此珍贵脆弱的文物。“核心问题是运输安全，”她强调，“即使世界上任何博物馆能提供最佳保存条件，当对方提出借展请求时，我们也只能说：‘这件文物太脆弱，根本不可能外借。’”

　　赛弗里德指出，半身像当年是依据当时法律被带到德国的，任何归还讨论都应在政治层面进行。她表示目前未获悉外交部有任何相关磋商。

　　德埃两国外交部均未回应置评请求。

　　一位埃及官员透露，旅游和文物部于2011年成立了专门追索非法出境文物的部门，今年已成功从德国、瑞士、比利时等国追回数十件走私文物。“埃及致力于从全世界追回国宝，让它们回家。”这位要求匿名的官员在谈及敏感议题时如是说。

　　关于纳芙蒂蒂半身像流失德国的具体细节至今存在争议。

　　可以确定的是，1912年德国埃及学家路德维希·博尔夏特带领的团队在开罗以南约320公里的泰勒阿马尔纳遗址发现了这尊半身像。当时埃及处于英国殖民当局统治下，法律规定考古发现应由埃及与考古队平分。

　　博尔夏特在分配时留下了这尊半身像。归还运动支持者指控他故意向负责监督分配的法国文物官员隐瞒了文物的真实性质与价值。

　　有证据显示，博尔夏特团队曾为半身像举行庄严的告别仪式——他们原以为必须放弃它。而运抵德国后，这件文物被雪藏了整整十年。

　　“半身像来到德国是合法的——即符合当时的法律，”研究纳芙蒂蒂半身像的德国历史学家塞巴斯蒂安·康拉德指出，“道德与规范层面的争议在于：我们是否认可那个时代的法律伦理？是否承认在帝国殖民条件下产生的法律，在今天仍具有道德约束力？”

　　对哈瓦斯而言，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欧洲殖民势力从未经埃及人民同意便掠夺了这些文物。

　　“这些国家践踏了尼罗河文明，”同时推动大英博物馆归还罗塞塔石碑、卢浮宫归还丹德拉黄道带的哈瓦斯直言，“现在是时候归还一些东西了。”

　　哈瓦斯称其发起的纳芙蒂蒂请愿已收集超过20万个签名，目标达到百万规模。同样推动罗塞塔石碑归还的汉娜未透露她获得的签名数量。

　　但要让德国放弃被康拉德称为“柏林博物馆景观核心”的珍宝，注定是场硬仗。

　　两场请愿活动各自为战的状态更增加了难度。哈瓦斯因曾与专制的前总统穆巴拉克合作而备受争议，汉娜直指他“腐败”，称其发起归还运动“只是为了博取媒体关注”。

　　哈瓦斯则反驳称自己的行动具有官方背景——2011年埃及总理曾批准他向普鲁士文化遗产基金会正式提出归还请求。

　　全球文物归还的政治气候或许对埃及有利。近年来，文化机构开始陆续归还被盗文物：2022年，普鲁士文化遗产基金会将贝宁青铜器归还尼日利亚（这些文物在125年前遭英军掠夺）；上个月，被德国家族收藏百年的12件埃塞俄比亚文物也终于回家。

　　但纳芙蒂蒂情况特殊：一方面，其他归还案例多涉及明确非法或暴力掠夺的文物；另一方面，半身像的国际知名度远超那些已归还的藏品。

　　纳芙蒂蒂堪称德国的《蒙娜丽莎》——她在装饰着褪色壁画的穹顶展厅中，沐浴着天光静静陈列。柏林国家博物馆官网称其为新博物馆“无可争议的明星”。

　　这位王妃的拥趸包括歌手碧昂丝：2018年她头戴纳芙蒂蒂风格头饰在科切拉音乐节压轴演出，并曾亲赴柏林瞻仰真品。

　　去年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在半身像前默立致敬。

　　“站在它面前时，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感动，”43岁的柏林居民菲利普·塞佩尔特坦言。他理解文物归还的诉求，但表示：“如果柏林再也看不到它，会是巨大的遗憾。”

　　“我更希望它留在这里，”从美国迈阿密来访的34岁游客阿尔文·阿古达说，“埃及现在的政治气候太不稳定了。”他33岁的妻子尼娜附和道：“这里保护得非常完善。”

　　从奥地利远道而来的68岁游客埃尔维斯·古格承认“这是埃及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但他担心归还行为会打开“潘多拉魔盒”，引发欧洲各地对著名文物的追索浪潮。

　　他63岁的妻子卡琳凝视半身像时热泪盈眶，难以用语言描述这件文物带给她的震撼。

　　汉娜承认，半身像的盛名让这场斗争更加艰难。她认为明年或许难以实现归还，但未来十年或有转机。

　　“我希望自己能活着看到那一天，”汉娜动情地说。她的父母来自明亚省——即纳芙蒂蒂曾统治的泰勒阿马尔纳所在地。“我总觉得，她就像我被迫离散的曾祖母。”

　　纳芙蒂蒂同样萦绕在哈瓦斯心头：他的办公室一直摆放着半身像的复制品。但与汉娜不同，他从未去柏林看过真迹。

　　“我绝不会去柏林看纳芙蒂蒂半身像，”他斩钉截铁地说，“这尊雕像本该属于埃及，我一定会把它带回来。”

　　作为法老阿肯纳顿的正妻，纳芙蒂蒂伴随丈夫推行一神制改革，独尊太阳神阿顿。关于她生平的记载寥寥，但这尊半身像使她成为美与女性力量的永恒象征。

　　她的名字大意是“美人已然来临”。对埃及考古学家而言，这仍是一个待实现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