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全球气候危机日益严峻，各国纷纷加速绿色转型之际，美国政坛却上演着一场颠覆性的“气候政策暗战”。四位特朗普时代的幕后操盘手，用长达数年的精密布局，悄然瓦解着联邦气候治理的基石。他们手握“科学武器库”，起草总统行政令，更在政权更迭的缝隙中埋下致命伏笔——一旦成功废除“危害认定”这一核心科学结论，未来任何政府的气候行动都将被彻底束缚。这场跨越两党执政周期的隐秘行动，不仅关乎能源利益与意识形态的博弈，更将直接冲击全球气候治理格局。当科学共识遭遇政治狙击，人类应对气候变化的共同战线，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撕裂危机。

　　华盛顿>> 2022年夏天，当国会民主党人争分夺秒推动通过美国史上最重磅气候法案，总统拜登高呼全球变暖对美构成“清晰而现实的威胁”时——

　　一场颠覆性的暗战已在阴影中悄然铺开。《纽约时报》获取的内部文件及十余位知情者访谈显示，四位特朗普政府旧部正密谋着共和党重掌华盛顿后，如何系统性摧毁联邦气候行动体系。

　　其中两人——拉塞尔·T·沃特与杰弗里·B·克拉克——是特朗普的明星盟友。沃特曾痛斥“气候危言耸听”，克拉克则称气候管制是“列宁式”的经济控制阴谋。他们已为下任共和党总统草拟好 dismantle气候政策的行政令。

　　另两位曼迪·古纳塞卡拉与乔纳森·布赖特比尔，则是长期对抗气候行动的保守派律师。前者曾是参议院头号气候怀疑论者的幕僚，后者曾在法庭狙击奥巴马时代气候法规。文件显示，二人更收集了“科学武器库”，意图瓦解“地球正在变暖”的学界共识。

　　如今，他们的谋划即将迎来高潮：未来数日内，美国环保署预计将撤销一项自2009年起支撑联邦政府对抗全球变暖的关键科学认定。

　　这项名为“危害认定”的结论裁定，二氧化碳、甲烷等温室气体会加剧风暴、野火、干旱、热浪与海平面上升，从而威胁公众健康与福祉。它强制要求联邦政府对石油、天然气和煤炭燃烧产生的这些气体进行监管。

　　一旦该认定被废，特朗普政府将彻底抹去针对汽车、发电厂及工业领域温室气体排放的限制——这些正是导致地球变暖的主要污染源。

　　与政权更迭时常见的政策摇摆不同，废除“危害认定”将从根本上扼杀未来任何政府监管温室气体排放的能力。

　　“我们已无限接近全面胜利。”迈伦·埃贝尔说道。他曾协助特朗普首届政府搭建环保署架构，近三十年来持续攻击气候科学与政策。埃贝尔指出，数十名保守派活动家、律师、科学家等已为此案筹备多年，但他特别强调沃特、克拉克、布赖特比尔和古纳塞卡拉四人——正是他们起草的详细攻击方案，被特朗普第二届政府基本全盘采纳。

　　“如果没有这四个人：拉斯、杰夫、约翰和曼迪，再多外部公众支持都无济于事。”埃贝尔坦言。

　　打造“科学武器库”的资金暗流

　　早在奥巴马时代环保署发布“危害认定”时，保守团体与企业便立即展开反击。但随着法律挑战屡屡受挫，公众对全球变暖担忧日增，许多企业逐渐退出战局。到2017年特朗普首次上任时，包括石油巨头和主要制造商在内的数百家美国公司已接受气候变化现实。

　　即便当时特朗普的最高顾问们也拒绝了挑战科学的最极端要求。2021年1月特朗普离任前几天，其领导下的环保署驳回了埃贝尔团队要求重审“危害认定”的请愿。“体制内根本没人对此感兴趣。”曾在特朗普首任期内负责白宫能源事务的迈克尔·麦肯纳表示。

　　然而，部分坚称气候威胁被夸大其词的保守派活动家，在拜登任内仍未停火。古纳塞卡拉便是其一。她在特朗普首任期担任环保署幕僚长，并为“2025计划”——套为特朗普第二任期设计的保守政策蓝图——撰写了环保署章节。另一位是布赖特比尔，他在温斯顿斯特朗律师事务所担任合伙人，曾在特朗普首届政府司法部环境部门任职。

　　古纳塞卡拉在华盛顿以“雪球事件”闻名：2015年2月一个寒冷的日子，她将雪球递给时任俄克拉荷马州共和党参议员（也是其上司）詹姆斯·M·英霍夫。英霍夫在参议院高举雪球，作为“地球不可能危险变暖”的证据。

　　布赖特比尔则因起诉Netflix纪录片《养虎为患》中俄克拉荷马动物园主而受关注。但作为联邦检察官，他的主战场始终是为特朗普首届政府废除奥巴马时代气候法规辩护，包括旨在限制发电厂烟囱温室气体排放的标志性法规。

　　2022年夏，当拜登与民主党议员全力推进气候议程时，古纳塞卡拉与布赖特比尔正为一项秘密行动寻求200万美元资金，目标是彻底废除“危害认定”。监督油气行业的观察组织“田野笔记”获取的募资文件显示，二人需要资金起草监管文件，供未来政府用于抛弃“危害认定”，同时计划向那些不接受气候变化物理学的“合意科学家”征集白皮书。

　　他们在募资文件中写道：“危害认定”助长了民主党对化石燃料的战争。保守派需要一套全面战略，以便在下一届共和党政府“上任首日”逆转该认定。该行动将秘密进行，“以防媒体及其他利益冲突方在事成前羞辱参与者、破坏行动”。

　　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传统基金会最终同意资助部分工作，但不确定是否提供了全部200万美元。古纳塞卡拉于2022年9月至2024年12月担任该基金会访问学者，其发言人未回应质询。

　　古纳塞卡拉在短信中称，她“为在传统基金会与其他同仁共同反驳垃圾科学、揭露‘绿色新骗局’的工作感到无比自豪”。她表示其研究助力编纂了《冷却气候狂热》论文集，封面设计是一个正在融化的冰立方。

　　能源部发言人本·迪特里希拒绝安排布赖特比尔受访，但在邮件中称：“乔纳森·布赖特比尔对能源环境议题的深刻理解，使其完全胜任当前职务。”

　　锁定“全面胜利”的终极博弈

　　当多数保守派在“危害认定”确立后才集结反对时，克拉克的战线早已铺开。2005年，38岁的他作为小布什政府司法部律师，在法庭主张《清洁空气法》未授权环保署监管温室气体。2007年最高法院在“马萨诸塞州诉环保署案”中驳回该论点，为两年后“危害认定”的出台扫清道路。

　　这场惨败让克拉克决意逆转。知情人士及其在播客、论坛的发言显示，2022年他加入保守研究机构“复兴美国中心”时，新的机会终于到来。沃特当时在国会大厦附近一栋墙内常有鸽子筑巢的老排屋里运营该中心，并在此起草了特朗普第二届政府的宏大计划。

　　据两位知情者透露，在沃特督导下，克拉克草拟了供未来总统迅速废除拜登气候政策的行政令，并为新政府构思了推翻“危害认定”的法律论据。克拉克的前同事称，他更关注对抗气候政策所代表的“政府越权”，而非降低企业环保合规成本。

　　克拉克称气候行动是“控制美国人、破坏美国经济”的阴谋，骂环保主义者是“疯狂气候邪教”，将其比作乔治·奥威尔《动物农场》中的专制猪角色。哈佛法学院环境法教授理查德·拉扎勒斯评价：“克拉克是意识形态极强的人，坚信环保署不该管温室气体。对沃特和克拉克而言，这始终是他们的心头刺。”

　　受雇于沃特时，克拉克正因特朗普试图推翻2020年佐治亚州选举结果而面临刑事调查。特朗普于去年11月预先赦免了克拉克，佐治亚州案件随之撤销。

　　随着特朗普去年重返白宫，克拉克出任白宫信息与监管事务办公室代理主任，成为联邦最高监管官员。沃特则再任白宫预算主任，成为克拉克的顶头上司。二人在新岗位上全力清除政府绿色倡议。据两位知情者称，克拉克更敦促环保署律师强化废除“危害认定”的法律论证。

　　白宫管理预算办公室发言人艾莉·麦坎德利斯拒绝安排克拉克受访或回应其工作质询。她声明称，特朗普政府官员正“步调一致推进总统的去监管议程”。

　　曾在特朗普首届政府领导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的共和党人尼尔·查特吉指出，即便企业退出后，保守派活动家仍持续推动着反“危害认定”之战。“这不是企业利益驱动，”查特吉说，“而是纯粹意识形态活动家的执念——他们认定气候变化是骗局，是财富转移、推动社会主义、摧毁可再生能源、宣扬左翼意识形态的幌子。现在，属于他们的时刻到了。”

　　运营气候否定论网站的前特朗普过渡顾问史蒂文·J·米洛伊坦言，若非特朗普这种称气候变化为“骗局”“阴谋”的总统上台，保守派活动家多年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下一步挑战在于确保“危害认定”的废除能在法庭上站稳脚跟。“我们让质疑之声始终存活，”米洛伊说，“但愿别搞砸。不知这样的机会何时会再来——甚至是否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