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社交媒体时代，心理健康话题正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席卷网络。各类“症状清单”和“自测问卷”铺天盖地，看似在提升公众意识，却可能悄然将日常情绪波动“病理化”。本文深入探讨了当前心理健康讨论中一个令人警惕的趋势——“流行膨胀假说”，即过度识别心理问题，反而模糊了正常困扰与临床障碍的界限。当年轻人在线交换症状清单、将演讲紧张直接等同于焦虑症时，我们是否在用一个简化的标签，掩盖了问题背后的复杂性？真正的心理健康倡导，或许不在于急切地贴标签，而在于理解那些跨越诊断类别的共同心理过程——比如僵化思维或逃避行为，并审视其背后的社会与环境因素。让我们暂时放下对“病名”的执着，先学会问自己：“我卡在了哪种心理模式里？它如何影响我的生活？这真的是异常吗？”

　　新加坡讯：刷一刷社交媒体，你大概率会看到各种提供心理健康建议的帖子。有些甚至提供了诸如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或社交焦虑症等症状清单——旨在帮助用户识别自己或他人是否患有这些障碍。

　　随着心理健康意识的提高，过去几十年被诊断出患有心理障碍的人数有所增加。《柳叶刀》2025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从1990年到2021年，东南亚地区心理障碍病例增加了70%，新加坡的增幅更是达到75%。

　　这些数字可能表明，我们在识别和发现心理健康问题方面做得更好了。然而，也有可能我们正在过度识别心理健康问题，将日常的挣扎重新定义为心理障碍。这就是所谓的“流行膨胀假说”，这个术语由研究人员露西·福克斯和杰克·安德鲁斯提出。

　　网络上的心理健康内容通常侧重于通过推广症状识别来提高意识，即教人们识别常见心理障碍的症状。那些怀疑自己有问题的人，可能会看到邀请他们完成简短在线测试的帖子或网站。

　　这些测试通常借鉴DSM-5-TR诊断框架，该框架分类了超过250种心理障碍，是心理健康治疗、服务、研究和政策的基础。虽然此类测试可能不会明确提倡自我诊断，但用户仍可能根据得到的结果自行诊断。

　　尽管被诊断出患有心理问题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具有转变性，并能帮助他们获得适当的干预和支持，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诊断并不等同于截然不同的障碍。

　　科学家发现，相同的基因与许多不同的障碍有关，而且人们的症状常常重叠。刘春雨及其同事在2025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相同的基因变异与多种障碍相关，这表明它们有共同的生物学根源。

　　在阿夫沙洛姆·卡斯皮及其同事于2014年发表的一项长期研究中，研究人员发现，人们的症状并非整齐地归入某个类别，而是反映了一种广泛的痛苦模式，他们称之为“p因子”。这意味着人们更可能表现出普遍的心理痛苦和功能失调，而非特定的障碍。

　　这一切与自我诊断有何关联？如果我们提高意识的根本基础以及我们的心理健康问卷本身就不准确，那么我们就是在给人们提供错误的评估工具。我们教人们识别自己是否有抑郁症或ADHD，但他们更可能只是在情绪或注意力方面遇到普遍性问题。

　　随着界限变得模糊，心理健康术语的含义也开始被扩大，心理学家称之为“概念蔓延”。较轻微和日常的情绪挣扎，如悲伤被框定为抑郁症，担忧变成焦虑症，难以专注于无聊的任务则成了ADHD。年轻人交换症状清单的在线社区，说明了从自我反思滑向自我诊断是多么容易。

　　这可能导致进一步的问题，其中两个主要问题是自我诊断的自我实现性，以及掩盖了痛苦和功能失调的根源。将你对做演讲的恐惧解释为焦虑症，可能会让你通过避免未来的演讲来管理焦虑，然而回避正是加剧进一步焦虑的强大机制。

　　更广泛地说，通过将痛苦和功能失调框定为个体内部的障碍或问题，我们将注意力从社会原因上移开，例如贫困、不平等、歧视和工作压力。我们把康复的责任负担放在个人身上，而不是要求系统做出改变。

　　这一切并非暗示心理健康问题不真实。它们非常真实，并且可能严重削弱人的能力。

　　但是，过分专注于诊断心理障碍，我们正在教人们以无益的方式理解和标记他们的痛苦。这些标签有被社交媒体美化的风险，这种方式无助于改善自我管理，并且会让心理健康服务机构因大量针对特定和流行诊断的评估请求而不堪重负。

　　另一种方法是教导人们认识无益的心理过程。这些过程被称为“跨诊断过程”，是跨越许多诊断的常见模式。

　　例如，僵化的思维模式可能是抑郁症和强迫症的共同基础，而回避行为则可能同时加剧焦虑和注意力问题。

　　然后，我们需要将这些过程视为一个连续体，并认识到何时自我照顾和同伴支持可能就足够了，何时可能需要专业帮助。

　　与其问“我有障碍吗？”，也许我们应该问“我卡在了哪种过程里——什么可能帮助我转变？”我们也可以考虑它的影响：“这个过程是否限制了我去做那些对我重要的事情？”，以及它发生的背景：“这是对社会或环境压力源的正常反应吗？”

　　下一波心理健康倡导活动可以少关注标签，多关注培养灵活性、功能性和社区支持，并首先着眼于创造能够减少痛苦的社会环境。毕竟，理解我们为何以及如何挣扎，可能是疗愈的第一步，而不需要先给一个障碍命名。

　　乔安娜·巴拉斯副教授是詹姆斯·库克大学（新加坡校区）的临床心理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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