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数字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一个名为艾塔娜的25岁西班牙网红正以完美形象席卷社交媒体：健身房拉伸、巴塞罗那街头漫步，每张照片都收获数万点赞。然而，真相令人震惊——她竟是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人物！随着全球虚拟网红市场规模预计在2030年突破458亿美元，这场由AI掀起的风暴正在颠覆广告业、冲击创意工作者，更引发公众对真实性的集体焦虑。当完美无瑕的AI面孔开始代言产品，我们究竟是在拥抱创新，还是在纵容一场精心策划的数字幻觉？本文带你穿透滤镜，看清AI网红狂潮背后的商业博弈与人性困局。

　　当西班牙网红艾塔娜发布自己在健身房拉伸的照片，或是漫步在阳光斑驳的巴塞罗那街头时，她的粉丝总会瞬间响应。

　　每张照片下方都会迅速堆起数万点赞、爱心眼表情和狂热评论。一切看起来毫不费力：这位身材健美、风格时尚的25岁女孩，只是在记录日常生活。

　　然而，艾塔娜根本做不到这些事，因为她并非真实存在。

　　她是一个利用人工智能生成的高度逼真的数字网红。

　　与早先出现的虚拟网红相比，例如新加坡的Rae和美国的Lil Miquela（她们明显带有数字虚拟人的特征），艾塔娜看起来更像你日常在红毯上见到的真人模特。

　　她的创造者——总部位于巴塞罗那的经纪公司The Clueless，在接受《今日报》询问时，对拥有艾塔娜这样的AI创作所带来的好处赞不绝口。

　　其代表保拉·加西亚表示：“高度逼真的AI网红带来了极大的多功能性，因为它们能更快、更精准地适应每个客户的需求。”

　　“AI让我们能够以创造力和即时性工作，同时打破时间和空间的壁垒。我们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开展营销活动，无需出差，既节省时间又降低成本。”

　　加西亚女士补充说，艾塔娜每月为公司带来约1.5万新元（1.17万美元）的收入，最近还与亚马逊以及由新加坡企业家陈民亮联合创立的游戏科技公司雷蛇等品牌进行了合作。

　　艾塔娜并非唯一引人注目的AI网红。另一位名为米娅·泽卢的AI网红，最近因一张“出席”英国温布尔登网球赛事的完美Instagram照片而走红——直到用户发现她也是由AI创造的。

　　米娅在Instagram上拥有22.1万粉丝，甚至还有一个名为安娜的虚拟姐妹，粉丝数达30.7万。两人的Instagram简介中都标注为一家名为Zelu Vision House的公司管理的创作。

　　尽管尚不清楚泽卢姐妹是否通过品牌合作为其创造者赚取了收入，但与她们类似的“模特”似乎正变得无处不在。

　　咨询公司Grand View Research估计，2024年全球虚拟网红市场价值为60.6亿美元，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458.8亿美元。

　　AI生成人物的超真实感已经在好莱坞引发了一些愤怒和争议，当时一段由AI生成的女演员蒂莉·诺伍德的展示片在互联网上流传。

　　她的荷兰创造者、AI媒体公司Particle 6的首席执行官埃琳·范德费尔登在9月份表示，这位合成表演者正在与人才机构“洽谈”。

　　这引来了艾米莉·布朗特、娜塔莎·雷昂和乌比·戈德堡等一线女演员的批评。布朗特在播客节目《Variety》上看到蒂莉·诺伍德的视频后说：“那是AI？天哪，我们完蛋了……这真的、真的很可怕。”

　　这些高度逼真人物的突然崛起，引发了关于这对消费者、网红乃至整个广告经济意味着什么的大讨论。

　　除了真实性问题，许多人还在质疑这类合作是否具有故意误导性，以及AI生成的模特是否正在侵蚀传统上由创意专业人士（从摄影师、制作团队到化妆师和造型师）担任的工作岗位。

　　新加坡的一些广告公司已经开始将AI生成的模特和网红纳入客户营销活动中。Coco Creative Studio就是这样一家公司。

　　其创始人兼创意总监何塞·朱兰德告诉《今日报》，该公司一直在为化妆品、饮料、时尚、护发甚至政府机构等主要客户，在营销活动层面制作AI辅助的广告视觉内容。

　　朱兰德表示，只要在战略上合理，公司“绝对会继续这样做”。

　　然而，该公司并不完全依赖人工生成的内容，而是看到了混合制作的优势，即将AI元素与传统摄影和摄像相结合，以保持真实感和质量。

　　这可能包括将AI模特与真实产品照片结合，或将真人演员合成到AI生成的环境中，然后再将所有内容交给专业的“修图师”处理。

　　这也是业内许多专业人士更倾向的方式——让AI成为合作者，而非人类专业人士的替代品。

　　针对《今日报》的询问，新加坡视觉、音频、创意内容专业人士协会表示，必须保护自由职业者的公平工作机会，品牌和代理商不应利用AI网红来压低公平报酬或绕过专业创意人员。

　　“需要明确的行业准则，以确保AI生成的内容不会在没有适当考虑和补偿的情况下取代人类创作者。”

　　“目前，这些保障措施仍在发展中，使得这一领域变得模糊不清，需要保持警惕。”

　　该协会补充说，必须确保透明度、教育和问责制。

　　“受众理应得到诚实对待，所有AI生成的网红和内容都应明确披露。”

　　“当一个网红或人物形象完全由AI创造时，明确披露有助于维持信任并防止虚假陈述。”

　　该协会还呼吁维护知识产权和知情同意。

　　“AI网红通常是在源自真实创意作品的数据上进行训练的。未经许可、适当授权和公平报酬，绝不得使用自由职业者的作品、声音、肖像和风格。尊重版权是毋庸置疑的，”该协会强调。

　　与此同时，新加坡的网红们自己似乎并不太担心这些AI模特。许多受访者表示，他们工作的核心是建立联系，这是技术难以轻易模仿的。

　　例如，新加坡微网红加吉·夏尔马表示，她不认为自己会被取代。

　　“当品牌联系（现实生活中的）网红时，他们不仅仅是为网红的外表付费，他们是在为网红从零开始建立的联系和社群付费，”她补充道。

　　她和其他人认为，那种真实的生活体验感，正是人类网红的价值所在。

　　另一些人则指出，人们对过度修饰的内容越来越感到厌倦，而这往往是AI默认会产生的效果。

　　育儿和生活类网红张诗琪（网名“Jang Shiki”，她的孩子经常出现在她的社交媒体帖子中）表示，AI那种极度平滑的美感常常不利于互动参与。

　　“AI生成的内容可能感觉过于精致……失去了我与孩子和产品互动的真实性。”

　　她补充说，这类视频不会引起她的受众共鸣。

　　事实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并非所有代理商都热衷于向客户推荐AI网红。

　　社交媒体营销咨询公司VoxEureka的新加坡市场负责人罗宾·周女士表示，该公司对此仍持“谨慎态度，尽管并非完全排斥”。

　　“如今的消费者不仅仅被理想化的内容吸引。他们想要的是能产生共鸣的、有时甚至是不完美的人类故事。”

　　尽管AI生成的网红正变得越来越普遍，但尚不清楚它们是否能有效吸引消费者。

　　《今日报》对约75名35岁以下人士进行的一项非正式民意调查显示，大多数消费者对AI网红的热情可能不如其创造者那么高。

　　约8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不会信任由AI网红推广的产品、服务或品牌。

　　对许多人来说，问题归结于可信度和共鸣感。

　　27岁的医疗保健专业人士萨曼莎·林女士表示，AI网红根本不会影响她。

　　她说，人们倾向于关注“能反映你个人价值观、生活经历和社会经济地位”的网红，而这些是AI人物形象——无论看起来多么逼真——所不具备的真实品质。

　　其他人则提出了AI生成的人物是否能提供可靠推荐的问题。

　　26岁的通讯行业从业者布伦达·陈女士表示，她对购买AI网红推广的产品会感到警惕，因为她“不确定”这种代言的可信度。

　　她说，如果一个AI模特出现在赞助服装广告中，她会质疑所展示的合身度和细节是否真实，或者仅仅是虚拟生成的。

　　她补充说，只有在购买过该产品的真实用户也给出积极评价的情况下，她才会考虑购买AI网红推广的东西。

　　产品类型也很重要。

　　“我更倾向于购买像衣服、家居用品和化妆品这样的低成本物品，”陈女士说。“但不会购买像保健品这样可能有风险的健康相关产品，或者像旅游券这样注重体验的产品。”

　　她的观点突显了近期一些研究所证实的趋势：人们可能愿意在低风险购买上信任AI网红，但对于任何与体验相关的东西，他们仍然更信任另一个真实的人。

　　媒体、社交和消费者情报公司Meltwater亚太区副总裁米姆拉·马哈茂德表示，某些行业在使用AI网红时，互动参与度比使用人类创作者高出三到四倍——尤其是在“产品导向型”或“规格导向型”类别，如相机、无人机或智能手机。

　　这与新加坡理工学院信息通信技术集群的副教授苏东尼所指出的研究结果一致。

　　他提到西班牙萨拉戈萨大学研究人员2024年的一项研究，指出AI或虚拟网红在推广“实用性”产品时往往表现更好，即那些因其技术或功能用途而受到重视的物品，如智能手机和电器。

　　另一方面，在情感驱动或基于体验的产品领域：健康、时尚、旅游、生活方式以及任何需要个人使用真实性的产品上，人类网红仍然有效得多。

　　值得注意的是，同一项研究并未显示在转化率或购买意愿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意味着消费者可能会与AI内容互动，但这并不一定能转化为销售。

　　一位分析师表示，这种区别很重要。合作管理平台Impact.com亚太及日本区董事总经理亚当·弗内斯警告说，目前AI网红观看量的激增可能因新奇感而被夸大。

　　“当有新事物出现时，总会有一个小高峰，”他说。“人们会问，‘这真的有趣吗？我想看看，了解一下。’AI网红正在经历这种情况。品牌也在问他们如何才能参与进来。”

　　然而，更高的观看量或互动率并不自动等同于实际的商业成果。

　　“他们可以在这方面非常有创意，”弗内斯补充道。“但他们真的在销售产品吗，还是只是在制造头条新闻和（进行）公关？吸引眼球是一回事，转化他们是另一回事。目前尚无定论。”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点：即使AI生成的网红在营销专业人士中获得关注，广大公众对完全接受它们仍略有不安。

　　这种警惕很大程度上源于深度伪造技术的兴起，以及区分真实与伪造内容变得越来越困难。

　　We Are Social发布的《2026年数字全球概览报告》的一项发现显示，71%的新加坡人担心难以区分真实内容和AI生成的视觉内容。

　　该创意机构的东南亚董事总经理王乃燕表示，这种焦虑只会加剧。

　　“对人类网红来说，更大的担忧不是竞争，而是模仿，”她补充道。

　　“AI生成的深度伪造技术的兴起带来了真正的风险，从冒充身份、传播错误信息到诈骗。我们已经看到这些可能造成的损害，影响到从政客、名人到普通人的每个人。”

　　这种更广泛的怀疑态度已经渗透到营销文化中。多个品牌已开始倾向于采用“反AI”信息来使自己与众不同。

　　在美国，宝丽来在曼哈顿（包括谷歌纽约总部外）开展了一场营销活动，公交车站广告牌上写着：“AI无法生成你脚趾间的沙子。”

　　在本地，新加坡科技网红艾努尔·拉齐布指出，优衣库马来西亚公司因被网友指控在与马来西亚食品连锁店东方咖啡合作推出的商品中使用AI生成设计而面临公众强烈反对。

　　网上的批评针对的是艺术作品的质量和不一致之处——例如，一只没有头的虾——以及在“生意这么好”的情况下决定不聘请真正的艺术家。

　　她说，这种反应反映了消费者对感知到的非真实性变得多么敏感。

　　“人们已经在说，‘哦，我再也不会去优衣库购物了’。当一个品牌使用AI时，会给人一种他们不尊重人类创造力的感觉。”

　　代理商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

　　管理着名为Rae的虚拟网红的电通创意新加坡公司指出，涌入社交平台的AI生成内容数量庞大，可能正在降低其影响力。

　　其首席创意与体验官林斯坦表示：“目前，随着AI生成内容的泛滥，存在相当多的创意噪音，使得这个空间变得拥挤且往往难以区分。AI无处不在，但真正能打动人的执行案例却很少。”

　　他补充道：“时机和意图比新奇感更重要……因此，在高度逼真的AI网红的创造性使用能够为受众带来真正的差异化和相关性之前，我们认为重要的是暂停并评估什么才能真正为品牌和消费者创造价值。”

　　营销机构Get Customers的创始人梁伦尼指出，可口可乐上个月发布了一则由AI生成的圣诞广告，却遭到了嘲笑，许多消费者觉得它仓促且不真实。

　　“这反映了一种更广泛的情绪，即虽然AI令人兴奋，但当它感觉是‘随意贴上’、缺乏意图时，受众就会警惕。”

　　那么，AI网红的出路在哪里？

　　分析师表示，对于那些希望低成本营销产品的公司来说，答案不是完全避开它们，而是更审慎地使用它们，并与人类创作者协同合作。

　　新加坡理工学院的苏东尼副教授表示，AI网红仍然可以发挥作用，但前提是品牌要保持“人情味”可见。

　　“品牌必须坦诚，并展示它是如何融入一个更广泛的创意理念中的。这样感觉就不像是取代人类，而更像是一种讲故事的实验。”

　　他提到了最近美国的一项营销活动，其中涉及一位AI网红与真人明星乔乔·西瓦合作，以提高国家骨髓捐赠计划的注册人数。

　　该活动以“她不是真的，但危机是真的”为标语，拥抱了透明度。

　　通过将AI与真实名人配对，该活动触达了1130万Instagram粉丝和超过4.61万TikTok用户——主办方认为这些数字是巨大的成功。

　　专家表示，在透明度方面，这是不容商榷的。

　　审计和咨询公司毕马威新加坡的合伙人兼企业转型主管梁永宏警告说，一些AI网红仍未明确披露自己是人工创造的，这对消费者来说应该是一个危险信号。

　　“企业应清晰且一致地披露该网红是AI生成的，”他说。

　　“AI网红不应模拟或捏造人类体验，因为这可能会误导消费者，让他们认为自己正在与一个真实的人互动，从而破坏信任。”

　　如果使用得当，具备透明度、创意目的和人工监督，AI网红可能仍有一席之地。如果没有这些保障措施，那么品牌就有可能疏远他们试图争取的受众。

　　随着AI生成的内容持续涌入社交媒体信息流，AI网红是新时代规范的开始，还是仅仅是一个短暂的潮流，会随着许多人已经出现的AI疲劳而很快消亡？

　　对于Impact.com的弗内斯来说，答案又回到了信任上。

　　他指出，消费者已经对广告持怀疑态度，这就是为什么像联合利华这样的全球巨头现在将其整个营销预算的一半用于与人类关键意见领袖（包括名人和网红）合作。

　　“像那样的大公司已经看到世界正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他说。

　　“消费者希望根据家人、朋友和内容创作者的推荐来购买。信任是货币，而那些创造了这种真实性的网红已经变得非常强大。”

　　他补充说，AI网红当然可以帮助品牌吸引注意力——但注意力并不一定能转化为销售。

　　他引用了Impact.com的数据，该数据显示，特别是在东南亚，拥有1000到10万粉丝的纳米和微网红，与通常拥有百万以上粉丝的超级网红相比，往往能为公司带来更好的投资回报，仅仅是因为受众认为他们更真实。

　　这就是为什么弗内斯认为AI生成的网红是一种最终会“消亡”的时尚。

　　不过，也有人预见到一个更加微妙的未来。

　　We Are Social的王乃燕预测，AI网红的发展轨迹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技术的演变以及人们选择如何使用它。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转向AI寻求陪伴、对话和创意协作，她相信AI网红有机会超越仅仅是精致的数字模特。

　　“在未来几年，我们可能会看到它们变得更加动态、互动和情感响应，”她说。“这可能促成新的互动形式，而不是简单地模仿人类。”

　　“如果这种演变发生，AI网红可以在生态系统中扮演补充角色，为品牌提供创新的方式来尝试讲故事或受众互动。”

　　然而，她警告说：“如果它们保持静态或纯粹是美学上的，随着受众继续渴望真实，它们就有可能沦为背景噪音。”

　　无论如何，共识是明确的：AI网红不会完全取代人类创作者，而看起来完美（且完美逼真）对网红来说是最不重要的特质。

　　在视频分享平台TikTok上拥有超过20万粉丝的旅游和生活类网红伊恩·吉万表示，他“一点也不担心”AI网红会抢他的饭碗。

　　“我们有非常不同的定位。我是一个有真实感受的真人，能够与现实生活中的问题产生共鸣。”

　　“AI角色不可能以同样的程度复制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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