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二十年前，他是从伊拉克战场归来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在校园里向同龄人展示战争的真实伤痕；二十年后，他成为移民执法前线最具争议的执法者之一。从战场到边境，再到街头对峙，乔纳森·罗斯的人生轨迹折射出后9/11时代美国执法体系军事化的缩影。当执法者的枪声在明尼阿波利斯街头响起，一位三个孩子的母亲倒在血泊中，真相却陷入罗生门——一方称这是自卫反击，另一方斥为政府宣传的垃圾言论。这场悲剧背后，是一个被战争塑造的执法者，一个在移民政策撕裂中绷紧的国度，以及一个始终未解的难题：当维护安全的手段变得像战争，我们究竟在保护什么，又在失去什么？

　　在印第安纳州安德森大学，乔纳森·罗斯站在一小群同学面前，郑重告诫他们：伊拉克战争绝非电视上呈现的模样。

　　那是2006年4月，这位23岁的青年刚从国民警卫队伊拉克部署任务归来，正在学院共和党人举办的“支持军队”活动上发言。罗斯向学生们展示了悍马车烧焦的残骸和弹孔密布的墙壁照片。

　　“我们的装甲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他描述如何改装车辆时说道，“新闻里看到的那些装备，他们根本没给我们配。”

　　二十年后，已成为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探员的罗斯，再次站在分裂性任务的前线：特朗普政府在明尼苏达州推行的强硬移民打击行动。

　　1月7日，在明尼阿波利斯南部的执法行动中，罗斯向一辆行驶中的SUV连开三枪，致三个孩子的母亲、37岁的蕾妮·古德身亡。她的伴侣贝卡用手机记录了这场对峙，事后表示她们是因为发现联邦探员出现在社区而“停车声援邻居”。

　　特朗普总统及其他联邦官员声称罗斯击毙古德属于自卫行为，指控古德驾车冲撞罗斯。明尼苏达州官员则斥责政府说法是“宣传伎俩”和“垃圾言论”。（《纽约时报》对枪击视频的分析显示，罗斯遭车辆碾压的说法存疑，证据表明罗斯开枪时古德正在转向避开他。）

　　明尼苏达州州长共和党候选人克里斯·马德尔已声明担任罗斯的法律代表。他未回应置评请求。

　　罗斯从国民警卫队到边境巡逻队，最终加入ICE战术部队的职业轨迹，映射出后9/11时代更宏大的演变：边境及其执法机构持续深入的军事化进程。

　　2002年，罗斯在伊利诺伊州皮奥里亚高中毕业一年后加入印第安纳国民警卫队。2004年11月，他派驻伊拉克并驻守一年，正值当地叛乱暴力升级时期。他在后勤车队担任枪手，但档案未显示其有实战经历。

　　赴伊前夕，罗斯首次结婚。从伊拉克归来时，他已提交离婚申请。记录显示双方无子女及房产分割问题，最终判决仅要求前妻归还订婚与结婚戒指，罗斯支付其3000美元。

　　随后两年他在印第安纳基督教文理学院安德森大学就读。前室友迈克尔·史密斯回忆，罗斯是个沉默可靠、不参与校园派对的学生。“他比我们更成熟，”史密斯说，罗斯极少谈及伊拉克经历。

　　2007年，罗斯获得工商管理与心理学双学位，同年离开国民警卫队，加入德州埃尔帕索附近的美国边境巡逻队。

　　他入职时，该机构正全力实现布什政府要求的2008年底前扩编目标——规模较政府上任初期实际翻倍。

　　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美墨中心主任托尼·帕扬指出，此次扩招吸纳了大量退伍军人。

　　“许多退伍军人难以从军事思维转向执法思维，”帕扬表示，“对受过战区威胁判断训练的人而言，转型为将对象视为社区成员的执法者极为困难。”

　　批评者将2000年代中期的招聘潮视为该机构文化的转折点。

　　美国移民委员会2013年关于海关与边境保护局武力使用政策的报告指出，存在助长“系统性虐待被拘留移民”的“组织亚文化”。同年该机构委托警察行政研究论坛进行的政策审查敦促重大改革，特别建议禁止探员向行驶车辆开枪，除非车内人员试图使用车辆以外的致命武器袭击探员。

　　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声明称其“始终以探员培训质量为荣，培训的完整性与品质从未妥协”。

　　2008至2010年在埃尔帕索边境巡逻队工作的卡尔·奎尼形容该机构使命是抵御毒品与国际恐怖主义的重要防线。（他表示记得罗斯但未共事过）这位曾派驻伊拉克的海军陆战队退伍兵说，边境巡逻队提供的装备与支持让人“仿佛重回军队”。

　　专家指出，罗斯抵达埃尔帕索时该区域相对平静，尽管墨西哥华雷斯城正爆发毒品战争。

　　罗斯在2025年法庭案件中陈述，其职责包括常规边境监视与追踪。他还担任现场情报探员，分析原始数据以绘制贩毒集团活动及人口毒品走私网络图。

　　2015年，他再婚并转调ICE明尼苏达分局。同年，罗斯在查斯卡市一处宁静死胡同尽头购置大宅，该地距明尼阿波利斯枪击现场约半小时车程。一位因惧怕报复而匿名的邻居透露，总统大选期间该房屋悬挂支持特朗普的标牌，门廊飘荡着“勿践踏我”旗帜，曾见孩童在前院玩耍。

　　罗斯在法庭证词中称，作为圣保罗ICE执法遣返行动小组长，他专注于追踪逮捕“高价值目标”的“逃犯行动”，协调FBI及ATF进行监视与逮捕令执行，同时兼任枪械教官，调查跨国组织犯罪与国家安全案件。

　　他还是ICE内部特种反应部队成员，该部队专攻高危情境处置。2025年，SRT成员被派往洛杉矶、芝加哥等因特朗普移民政策引发大规模抗议的城市。

　　一位与罗斯共事的执法官员形容他是会深入追查无证移民的细致探员。该要求匿名的同事称，罗斯工作中极少提及政治。

　　该官员透露，机构正面临严重职业倦怠。全美ICE探员被要求实施空前数量的逮捕行动，以完成华盛顿制定的高额逮捕指标。

　　2025年6月，罗斯带领多机构小组逮捕一名在明尼苏达州被判性侵罪的危地马拉男子。联邦宣誓书显示，追捕后司机罗伯托·卡洛斯·穆尼奥斯-危地马拉拒不下车，罗斯击碎车窗后将手臂伸入车内，被高速拖行近百码。

　　罗斯作证称事件中“恐惧丧生”，前臂严重割伤，面部四肢缝合33针。武力使用专家向《纽约时报》表示，将手臂伸入车辆违反标准执法培训。

　　上月，陪审团裁定穆尼奥斯-危地马拉袭击罗斯罪名成立。

　　六个月后，这起拖行事件成为古德枪击案全国辩论的关键焦点。

　　对包括政府高官在内的支持者而言，这解释了他对古德的致命反应属于防御本能。

　　国土安全部发言人特里西娅·麦克劳克林表示：“探员出于对自身及同僚生命的恐惧采取自卫行动。”她称ICE探员受训使用“必要最低武力”化解危险，机构通过“降级战术”及定期武力使用培训优先保障公众与探员安全。

　　然而对罗斯的批评者而言，该事件证明其高风险执法方式更倾向反叛乱式攻击而非谨慎 policing。

　　去年12月拖行案庭审中，罗斯作证称被拖行时曾“声嘶力竭”呼喊穆尼奥斯-危地马拉减速。

　　1月7日，当古德未按ICE指令下车反而发动车辆时，单臂抵住车身的罗斯连开三枪致其死亡。

　　罗斯手机拍摄的画面中未出现要求停车的呼喊。视频显示车辆沿街道疾驰。《纽约时报》音视频分析显示，可听见罗斯低语：“该死的贱人。”